別讓「超我」睡去

所有反盜版的推手中,我最信服的是陳定南,因為他承認在大學的時候也曾毫無罪惡感的使用盜版書籍。從積非成是中覺醒,比起惺惺作態的假道學要懇切得多了。關於著作權,我在大五的時候下定決心,只要我有足夠的收入,就不使用版權有爭議的產品,除非在我所在的地方,沒有辦法取得正版的——畢竟我還沒有為了一本絕版的書或是沒有引入台灣的電影上窮必落下黃泉的決心。也從此盡量使用道德風險較低的開放授權的軟體或素材,我自己產出的相片和文章,在沒有其他特殊的考量下,也都會使用這樣的授權釋出。

這兩個但書:有收入、取得不困難,是我的「自我」(ego) 向現實的妥協。但覺醒之後每次的妥協,都是之後「超我」 (super-ego) 所不能忘懷的內疚,而這份內疚都會督促我下次面對相同的局勢要做出什麼判斷。在現實社會中的「自我」宛如格鬥比賽的裁判,夾在「本我」(id) 的怯懦與貪婪和「超我」的崇高與理智之間。或許不是每次「超我」都能取得勝利,不論行為上是寬以待人或是縱容自己。但千萬不要試圖讓他再度沈睡在積非成是的迷魂湯之中。微觀來看這是個人經驗累積的助力,巨觀來看這是整個人類社會進步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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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顯影劑」

我現在在核子醫學科服務。我們的主要業務之一是核醫影像。放射性核種標誌的示蹤劑 (radioactive tracer) 打到受檢者的身上或是讓他們服下,經過一定的時間示蹤劑會隨著身體狀況的不同而有不同的分布。因為放射性核種向四面八方發出伽馬射線,這時候受檢者宛如伽馬射線人皮燈籠,可以用儀器偵測形成一張張可以判讀的影像。

從見實習的階段起,每每遇到核醫科的學長姐給予藥物的時候,幾乎都會向病人強調,「這不是顯影劑,這是示蹤劑」。在我工作的這兩年多,也時常會遇到病人問起,「我可以買自費的非離子型顯影劑嗎?」顯影劑 (contrast medium) 是電腦斷層、磁振照影或心導管等等用以在影像上強調血管或管腔的藥劑。和示蹤劑不同的是,顯影劑本身沒有輻射,但是需要給的量比較多,分子比較大而且複雜。這樣的特性隨之而來的壞處就是有一定的過敏風險和增加腎臟的負荷,這樣的性質讓它在很多人的心目中有了不好的印象,連帶的也牽連到不相干的示蹤劑。

從大五進入醫院見習開始,我接觸病人的生涯已經不知不覺來到了第五年。如何向不同背景的患者或家屬說明現在的狀況和未來的處置,一直是最難掌握的課題。患者用詞的不精確 (甚至是不正確) 常常是溝通上的障礙,例如常有人用「高血壓/低血壓」來代替「收縮壓/舒張壓」。即便是以文字維生的記者,也時有謬誤 [註1];坊間也有很多書籍傳播不正確的資訊,好比喝蘋果汁排出膽結石或是鹼性飲食。我常碰到的「示蹤劑」、「顯影劑」之爭,相對這些錯誤,顯得是小巫見大巫。

用詞不精確背後的意義往往是認知的模糊或是不完整的資訊。現今的醫療已經發展成為病人也是醫療決策的一員,錯誤的認知可能帶來的是錯誤的決定。有系統的傳達正確資訊給不同背景的患者是當今醫療的基礎建設,例如美國的 NCCN (National comprehensive cancer network) 除了制定給醫師看的臨床指引,也制定給一般人看的臨床指引。但在那之前,對每個醫學名詞的翻譯又是更基礎的建設了,例如在主要治療之前的化療稱作 neoadjuvant chemotherapy,但就我所知,在台灣不論是衛生署或教育部,都沒有制定一個合適且共通的翻譯。上行下效啊!民眾用模糊的字句來了解自己面對的狀況也不足為奇。

注釋:

  1. 這篇報導中提到「可以考慮在乳癌部位裝上人工血管,注射化療藥物,等到乳癌縮小,再安排開刀切除等後續治療。」其實系統性化療需要的人工血管會安裝在血流比較大的靜脈,例如鎖骨下靜脈,和乳癌的部位沒有直接關係。

到處都是王建民

一如往常,回家的路上行經同盟路‧中華路口,一個右轉劈頭看見路面上漆著「40」的機車速限標誌,腦海中閃過的念頭是:「怎麼到處都是王建民」。在下一個路口,遇到紅燈停了下來,回過神來想到自己方才腦海之所以浮現出王建民,居然是因為路面上的速限標誌,如此牽強的聯想也讓自己不禁失聲笑了出來。整個台灣像我這樣被王建民左右了生活甚至行為模式的受害者大有人在,可是無怨無悔。

因為王建民,有一段時間,新聞媒體中對洋基隊的報導篇幅遠勝其他球隊,甚至其他運動項目。全台灣似乎都成為洋基隊的球迷,洋基隊宛然取代了中華隊,成為台灣的代表隊,A-Rod、Cano的知名度可能還超越過某些公益團體,張伯倫、李維拉也成為台灣之光。每逢王建民比賽,總會有逐球的落點分析和翻譯外電加上特派記者的採訪,算一算一共三四頁全版,再怎麼重大的社會新聞、政治新聞都難出其右。

沒有任何一種休閒活動,比棒球更讓台灣人捶心肝的。在腎臟內科見習的時候,黃尚志醫師說起在棒球季中,王建民的比賽時間,往往是影響查房內容的最大因子。 王建民比賽正在轉播的時候,病患不是對他的關心不理不睬,就是催促他趕快離開,眼光總盯著病床前的電視機;若在比賽後查房,如果王建民敗投,病人總會哀嚎這裡痛那裡痛,而王建民勝投之後,所有的症狀似乎都不藥而癒。前一陣子王建民一勝難求,不知道黃醫師的病人可安好?而王建民受傷,是不是也將他的病人推入愁雲慘霧?

最近的距離

最近的距離 (by mcdlee)
最近自己的兩個blog陷入部落格觀察的排名拉鋸戰,幾週來互有勝負。
果然提供電腦資訊的「當沙魯遇上Ubuntu」還是比發牢騷的「空洞的世界」要來的吃香,成立不到一年,就勝過了四年多來的苦心慘淡經營。有點後悔當初為什麼要額外多成立一個站,不乾脆把新站的人氣一併加到老站上。XD
現在兩站只差5名,應該是很難得的機會,拍個照留念一下。

當下

我想人生實在太漫長也太苦悶了,以致於很多人總是把當下當作是通往夢想的過渡態。你是不是常常期待著未來,默默吞忍著渡過許多的當下?夢想遙遠得讓人引頸期盼,但意外卻總是來得太快,一下子就兵臨城下了。

今年10月初,在血液腫瘤科遇到許多病患,在二、三十歲的青壯年之際便無預警的罹患白血病、淋巴瘤,本來他們和同年紀的人一樣在為未來打拼,但此時他們卻生死交關。生命就在懸崖上,一旦走錯一步,隨時都有可能一去不復返。在CR chart round的空檔,我突然想到,他們和我的年紀相差無幾,「啊!我有可能只能活到三十歲。在那之前完成的事情,我會滿足嗎?曾經擱置曾經捨棄的事情,我會後悔嗎?」於是乎,所有因兩難、忍讓而累積的情緒都有了另一個層次的解釋。

「當下」也不是為了未來奠基,所有的喜樂苦痛享受掙扎都因為這是「當下」而有了鮮明的意義。未來不再是人生的目標,人生的目標只剩下了但求無憾。

忍心

今天下午在影像部的教學課程是Pediatric radiology,主要的內容是小孩子不同於大人的影像表現,尤其是新生兒。小孩子真的很脆弱阿!老師舉了一個例子是氣管內管(endotracheal tube)不小心插出氣管腔而進入周圍的軟組織層,又接上正壓呼吸器,結果想幫助孩子呼吸的心意完全無法實現,希望打進肺部的氣體都打入了皮下就像氣球一樣,孩子越打越腫,也越來越黑。氣管內管是多麼稀鬆平常,插出氣管腔在大人幾乎是不可能,也不在我們平常教學、練習所背誦的注意事項口訣中。

看到那張X-ray,我驚訝的叫出來了,從頸部到胸腔,暗灰色的體壁軟組織和顏色較亮的軀幹之間隔了一層黑黑的空氣。「北平烤鴨」是我那時的第一個反應,我絕對沒有冒犯的意味,相信我的同學們都懂,達克一副「你別鬧了!」的樣子嘿嘿的笑了一聲,卡林回過頭瞪了我一眼說:「就只想著吃。」這時候我彷彿看見這個孩子的父母紅著眼用悲憤交加的眼神望著我:「你怎麼忍心?」

是呀!我不忍心。但身為見習醫師就是站在一個尷尬的位置,不論看到典型得像書上寫的case,還是百年難得一見的case,都會按捺不住內心一股恍然大悟的喜悅。我們會把典型的case說是有趣的case,會把複雜的case說是有趣的case,會把棘手的case說是有趣的case,常常一不小心就忘記了對病患而言,這都是痛苦不已的case。這對我而言,目前為止都是很分裂很解離的狀態,我沒辦法同時體諒病人的痛苦並兼顧維持學習動機。

不過至少以後如果我吃到北平烤鴨,我會想起那個孩子,會對那隻烤鴨有發自內心的不忍心與感激。

家訪心得 初稿

 從小到大,能夠提供對人生觀那麼深刻的教誨的,大概就是師長、親人、朋友。因為背景相仿,所學的學派相同,以致於每次所聽的,雖然不是千篇一律,卻也相去不遠。每次聽,彷彿都只是在拿對方所言,核對自己所思,「知道啦!知道啦!」是常掛在嘴邊的話。久而久之,那些教誨的衝擊越來越小,自己也不知道是習慣還是真的能夠感受其中的內涵。真的要找到和自己的邏輯不同的典範,大概就只能在書籍、電影中找尋了。

但這次的經驗是活生生的,不同的背景、不同的思維的人生觀就這樣在我們面前鋪陳。老師的女兒也說:「你們學醫的聽到我這種說法,一定會覺得很迷信。」但跳脫出和所學理論的衝突,來自另一個角度的衝擊真的太深刻了,點醒了很多過去沒細看的死角。以後執業過程一定會時常遇到,但我是不是還能保有這種心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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