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床游牧見聞錄

在臨床生涯的前幾年,我們註定是遊牧的,卻未必有豐美的水草。在不同單位有緣遇上之前照顧過的患者,通常意味著疾病的併發症啃噬著他。例如,在胸腔內科遇上神經科的病人,可能是中風導致的吸入性肺炎;在腦神經外科遇上腫瘤內科的患者,也許癌細胞已經轉移到中樞神經系統。

殘酷的是,越嚴重複雜的疾病,除了在情感上令人揪心,也表示現實上我們必須投入更龐大的醫療成本,為患者向病魔宣戰,打一場勝算更微薄的仗。過去,你也許聽說過有人為了洗腎而傾家蕩產。可以想見,遇上A型主動脈剝離 (Type A aortic dissection),這樣必須盡快置換主動脈,又搶時間、又昂貴、成功率又低的手術,在沒有社會醫療保險(如全民健保)的年代,無從選擇只能雙手一攤悲嘆天地無情的家屬,必定佔了大多數。醫療能夠伸手援助的案例已在少數,能夠受益的更是寥寥無幾。

有了社會醫療保險之後,至少現代醫學更有著力點可以為社會貢獻了。家屬放下九成的經濟重擔後,向醫師求助的眼神也比較堅定了。如蝴蝶效應一般,因為降低門檻,提高患者對糖尿病、高血壓等慢性病的關注,許多相關的併發症(如:中風、腎臟病、下肢潰瘍)發生率也逐漸受到控制,進而提升國民的生活品質、減少了部份的社會成本。

蝴蝶效應並非全然是正面的。在台灣,醫療幾乎是完全的內需市場,必須仰賴整個社會的經濟能量才得以支撐。而且因為無力自行研發,在器材(如:內視鏡、放射治療)、藥物(尤其是仍在專利期的藥物)等項目,都必須購買來自國外的產品。換而言之,醫療越發達,藉由這條路徑往國外流動的金錢就越多了。相較之下,醫療院所和醫事人員賺取的相對不過是蠅頭小利。這樣美善的社會醫療保險不可能一帆風順,必定遇上很多痛苦的抉擇。

當我在各個單位遊牧的過程中,有時候,尤其當遇上因併發症而反覆入院的病人,我會疑惑,需要付出如此龐大的代價留他孱弱的身軀在世間受苦嗎?單單是症狀治療,一天的藥物費用便數百元了,還不包含其他人力物力的支出。有時候我想像這些錢一部份落入世界大廠手裡(藥物和器材維修折舊),一部份是院所用以和其他機構爭奪版圖的成本,一部份是我們的酬勞,便覺得很可悲。不過,遺憾的代價,又是多少呢?

豐美的水草有時是不期然出現在腳邊。在小兒血液腫瘤科,我遇到很多臨床資歷比我還深的小病人。如果病歷也是一種著作,那麼他們的醫療團隊早就著作等身。因為化療的設計往往以數年為計,他們習於每隔一段時間住院一陣子接受化學治療,或是因為復發而手術。因為習慣以醫院為家,他們和醫護人員的相處特別融洽。有的小鬼聒噪不休,也有羞澀怕生的,也有的可能讓人想到早就忘記的自己,他們和其他同年齡的孩子散發一樣的想像力和生命光輝。在學會恐懼之前,他們已經克服許多人最害怕的醫院;在學會自憐之前,他們在鬼門關不斷徘徊。不同於其他病房的愁雲慘霧,在死神與病魔的地盤,現代醫學有幸和社會醫療保險聯手攻佔了一小塊歡樂的城池。

一般而言,小朋友的癌症比起大人的癌症有更好的癒後,不但存活率較高,能夠痊癒脫離疾病糾纏的機會也不小。用現實的角度講,為他們賭一把,也是值得的啊!雖然有很多數據和資料可以估算他們痊癒的機率,沒有人知道眼前這個孩子是不是熬得過這段艱辛的過程,感染、腫瘤復發往往都是突如其來。有他們陪伴我們走一程人生無憾的路,卻是我們無價的福氣。至於資源的分配,就交給經濟學的專家來煩惱了。


向先進致敬:

  • 《暐智所愛的高雄》,林暐智
  • 《死亡之歌》,侯文詠
  • 比較醫療政策
  • 《遊牧醫師》,黃信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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